痘病毒是一种古老的,直径达200-360 nm的巨型囊膜病毒。作为庞大双链DNA病毒家族的成员,正痘病毒属包含天花病毒、猴痘病毒,及被广泛用作疫苗载体的痘苗病毒。尽管世界卫生组织(WHO)于1980年宣布天花已被彻底根除,但正痘病毒对人类的威胁并未消失。近年猴痘病毒在全球持续流行,至2026年7月,全球共计145个国家/地区报告确诊逾19万例猴痘感染病例,致500多例患者死亡。这些疫情警示,正痘病毒对人类健康构成持续威胁。
11月16日,《自然》(Nature)杂志以“加速预览”形式发表清华大学生命学院李赛团队题为“嵌在痘病毒内核上的门户复合物的结构(Architecture of a portal complex embedded in the poxvirus core)”的学术文章。
在冷冻电镜时代,科学家尝试对痘病毒进行高分辨成像和原位结构解析,这面临三项艰巨挑战:1)这种形似砖头的病毒尺寸为200-360 nm,为电子穿透和拍照效率带来极大挑战(图1);2)病毒形态多样,无法通过平均整颗病毒粒子得到结构;3)它编码200种蛋白,大部分的结构和功能未知,难以进行建模。

图1:痘病毒与李赛实验室研究的其他囊膜病毒的尺度比较
与在宿主细胞核内转录的DNA病毒不同,痘病毒自带一座由致密栅栏蛋白包裹、形似装甲车的“转录工厂”,在细胞质中完成转录。然而,这种密闭的内核结构缺乏足以让较大生物分子自由穿过的间隙(图2a)。这便引出一个困扰多年的问题:这座“装甲工厂”,怎样与外界进行物质交换?
为回答这个问题,李赛实验室于2024年利用冷冻电子断层成像(cryo-ET)技术,对灭活猴痘病毒进行成像和结构解析时,意外发现一种“花瓣状”的大型分子复合物,猜测它可能是调控病毒早期转录的重要机器(1)。然而,受限于猴痘样品的实验局限,该复合物的分辨率仅达到~20 Å,无法判断其蛋白组分,因此研究团队转而研究痘苗病毒。
研究人员利用cryo-ET和子断层平均技术(STA),在接近生理状态下,直接从痘苗病毒粒子上将门户复合物及其中央孔道解析至6.7 Å(图2b)和4.4 Å分辨率(图2c),可识别多个蛋白质结构域及部分氨基酸侧链特征。
研究揭示,每个病毒内核表面平均分布着约20个门户复合物。这些结构贯穿内核壁,连接其内部与外部空间。这座直径约12 nm的“分子门户”具有精巧的六重对称结构,由多个蛋白质亚基组装形成,并通过复杂的互作网络嵌入内核壁。

图2:痘苗病毒内核的高分辨结构。含(a)tomogram slice,内核结构,(b)门户复合物和(c)孔道复合物的结构与分布
孔道复合物由四个六聚体环层层堆叠构成,犹如“少女的盛装”:顶部的“衣领(Collar)”、中部的“上衣(Coat)”,以及基部外侧的“裙子(Skirt)”与内侧的“衬裙(Petticoat)”。四层环环相扣:Coat嵌入内核壁、连接上下部分,Collar扣在Coat上方,Petticoat则围绕在通道最窄处(图3a)。

图3:痘苗病毒孔道复合物的蛋白身份和组装规律
通过整合早期功能学研究、冷冻电镜密度图特征及AlphaFold3结构预测,作者确定出复合物的蛋白身份:E6搭起中部Coat的骨架,E8构成顶部Collar,L3以两种构象分别形成Skirt与Petticoat(图3b)。三者按6:6:12的化学计量组装,接触面上的电荷高度互补,像榫卯一样彼此咬合,把这座“门”牢牢固定住。
进一步分析,研究人员发现孔道中央L3上的四个赖氨酸围成了一条长约2 nm、内径约16.5 Å且富含正电的管道。这一狭窄区在尺寸上恰好容许单链RNA及小分子原料的通过,却不足以容纳更大的双链DNA或细胞质DNA感受器(图4)。不仅如此,该狭窄区在正痘病毒属内高度保守,提示该结构可能在痘病毒生命活动中承担重要作用。
为探究其功能,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谭文杰团队开展了病毒遗传学和细胞实验。他们发现,突变这四个赖氨酸中的任何一个均无法获得稳定的子代病毒。即使将其替换成同带正电荷的精氨酸,也无法完全恢复病毒功能。这表明,通道内这些氨基酸不仅需具备适当的电性,其精确的分子结构也可能对病毒复制至关重要。

图4: 孔道复合物的通道分析。四个赖氨酸残基(K261、K268、K270和K272)朝向通道内部排列,形成了一段特殊的“带正电荷的分子细管”
该研究不仅将此前模糊的痘病毒门户复合物推进至明确的原子模型,更证明了L3蛋白上的K261、K268、K270位点在病毒复制周期中发挥关键作用。这些在不同痘病毒中高度保守的位点,有望成为广谱抗痘病毒药物设计的全新靶点。
值得一提的是,同期另有两项独立工作解析了痘病毒孔道复合物结构,分辨率分别为8.2 Å(2)和8.0 Å(3)。而李赛团队解析的4.4 Å的整体高分辨孔道结构,不仅支持蛋白身份确认,还能够进一步开展原子模型搭建、亚基相互作用分析及关键功能位点识别。这一突破得益于团队的技术攻坚与方法创新:面对痘病毒体积大、门户复合物稀少且存在优势取向等挑战,团队通过优化样品与采集策略,并借助自主研发的软件FlyTomo(4) 进行高通量筛选,仅用约1.5万个颗粒便获得高分辨密度图;随后结合 AlphaFold3 结构预测与实验修正,最终搭建出可靠的原子模型,充分体现了人工智能结构预测与实验结构解析之间的互补关系,不仅为未来研究复杂生物大分子机器提供了新思路,更推动原位结构生物学向更高分辨率和更深分子机制研究发展。
清华大学生命学院李赛副教授为本文通讯作者,2026届博士毕业生洪烨为本文第一作者。李赛团队博士研究生王柯人、博士后梁瑞、张俊霞(已出站)、彭程、博士生张哲源、张伟平;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谭文杰教授、其团队研究生刘士元(已毕业)、黄保英研究员;北京大学定量生物学中心宋晨教授、其团队博士研究生朱泽锋(已毕业)参与研究。
感谢清华大学生命学院张强锋副教授、基础医学院丁强副教授在模型搭建和病毒学方面的建议,以及蛋白质科学技术中心冷冻电镜设施、生物计算平台和清华大学BSL-2公共平台的支持。
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教育部高教司及清华大学笃实专项基金的资助,及北京生物结构前沿研究中心、膜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、清华-北大生命联合中心和生命科学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长期支持。
参考文献
1. Y. Hong et al., Molecular architecture of monkeypox mature virus. Cell Discov 10, 108 (2024).
2. J. Liu et al., A multimeric pore complex in the poxvirus core revealed by integrative structural analysis. Nat Commun 17, (2026).
3. T. Calcraft, M. Hernandez-Gonzalez, M. Way, P. B. Rosenthal, In situ structure of the poxvirus portal complex. Nature, (2026).
4. Z. Zhang et al., FlyTomo: a streamlined software for on-the-fly cryo-ET data processing and diagnosis. Nat Commun 17, (2026).
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1586-026-11399-2